去年底，由于西伯利亚冷气团、季风和厄尔尼诺现象的共同作用，2026年迎来了暖春。地处秦岭南麓的长青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入春的时间较往年早了近半个月。3月28日，工作不满一年的我，借着野外巡护的机会，第一次走进长青的春天。

长青的春天，山茱萸与杜鹃花交相掩映

离开华阳镇，河谷两侧的山茱萸已经盛开多日，花色暗黄，树下村民的蜂箱旁也开始有蜜蜂活动。听向定乾老师讲，家养的中华蜜蜂三月中旬就开始采蜜了，而山里的野生蜂种，同样是中华蜜蜂（也称中华土蜂），往往到三月底四月初才陆续开始分蜂、采蜜。正是山茱萸、野樱花等多种多样的蜜源，造就了高品质的秦岭土蜂蜜。

河谷一线除了山茱萸，还有大量的杂树分布。其中春天的柳树造型颇为奇特：垂柳枝条垂落，嫩芽青黄；立柳树枝上则长满了绿色的“毛毛虫”，这种形似毛毛虫的结构其实是它的柔荑（tí）花序——由细长柔软的花轴，和上面着生的大量无柄或短柄的单性小花组成。雄序多为黄绿色，雌序偏绿偏短，形似毛毛虫。

过柏杨坪沟口往上就是苍耳崖管理点。管理点门口有两棵野樱桃，花开得正好。

晨光中的野樱桃花，明净而透亮。

不同于城市里的景观樱花，这种野樱桃花枝干更加修长，花朵偏小也更稀疏。如果说城市里的景观樱花像是色彩浓烈的油画，野樱桃的花则更加像迥劲有力的传统水墨画。阳光照耀到白色的花朵上，熊蜂飞舞，生机勃勃。

苍耳崖大门往里，便正式进入保护区。越野车沿着颠簸山路向大坪方向缓行，此路是傥骆古道的一部分，通往周至老县城。传说苍耳崖在唐代便有驿站，晴天沟中水位不高时，这便是汉中通往关中最近的道路。

过苍耳崖西沟不远，我们看到此行第一只野生动物——一只成年小麂。小麂也称黄麂、吠麂，是体型最小的麂类，体长不到一米，肩高近半米，毛色棕褐，很好辨认。可能是路过的车声惊动了它，不等我们观察拍摄，便蹦跳着钻入了竹林。

再往上，沿路出现了许多杜鹃花树。经辨认为四川杜鹃，植株较高，叶片长圆，顶生总状花序，有八到十朵花，粉色，朵儿大。

沿路绽放的四川杜鹃，鲜艳夺目

大概三四天前，前往海拔相对较低的山王庙巡护时，那儿的一株四川杜鹃已经完全盛开。几百米海拔的爬升，使得此处的杜鹃，特别是阴坡的杜鹃并未完全开放。其中最有趣的一棵，只在向阳方向率先开出了一朵花，紧挨着的其他花苞仍迟迟没有开放。

向老师野外经验非常丰富，一边驾驶车辆缓行，一边不停观察周围环境，很快又发现了一只毛冠鹿。毛冠鹿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之前在红外相机中见到多次，今天是第一次在野外见到。它的形态和小麂有点像，但是体型明显大一些，毛色呈灰褐色。

觅食的毛冠鹿警觉又好奇，频频回头打量。

我们位于这只毛冠鹿的后方。它正低头进食，稍有动静便警觉回头，尾部与耳朵的白毛同时呈现，特征明显。据说毛冠鹿到了夏季毛色会变浅一些，更接近青灰色。可能是距离较远，它并未匆忙逃离，只一边继续进食，一边不时回头张望，让人过足了眼瘾。

经过小坪附近时，观察到林中有很多倒伏的树干。向老师介绍，这些是日本落叶松，上世纪下半叶引种栽培，属于速生树种，适合当时林业采伐的需要。然而因其生长周期短、根系浅薄，在雨水引起的土壤松动，或者大风、雪覆等情况下容易倒伏。

确实，观察倒伏松树，发现相比它修长的树干，已经翘出土壤的根系实在是稀疏短小。正思考着引进树种“水土不服”的情况，车辆突然刹停，原来向老师看见左上方的石头上刚经过了一只林麝。很遗憾，除了向老师的惊鸿一瞥，我们都没能一饱眼福。

不过观察的过程中，我在路边发现了许多粉紫色的小花。这种矮小的草本植物，每株有花一到八朵不等，原来这就是报春花科的齿萼报春。

齿萼报春

西山堇菜

                             款冬

旁边还有两种小花。一种叶片长圆形，有五枚白色花瓣，其中侧方花瓣近基部可见须毛，下方花瓣基部可见紫色条纹，根据以上特征和分布考虑应是西山堇菜。

另一种小花，生长在林下腐殖质中。花朵呈黄色，鲜艳靓丽，不到一枚硬币大小，形似雏菊又像迷你版的向日葵。紫绿色的花杆儿，叶片还没长出来，一点点芽尖儿贴在植株上，它的名字很好听，叫作款冬，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从某种意义上也是秦岭山区最早开花的植物之一。

我小心翼翼对着几朵小花拍了很多照片。不由得感叹，植物的观察和拍摄相对于动物来说确实更加容易和便捷。通往大坪的路被落石影响，加之时间已过四点，我们准备返程。很快，错过林麝的遗憾就被另一份幸运填补。

新鲜的羚牛粪便

道路左侧向上的沟底，一只羚牛正在向山脊一侧行进。虽然有很多树木遮挡视野，但它显眼的黄白色毛发和硕大的体型还是十分醒目。和林麝一样，羚牛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而秦岭四宝之一的大名则更使得初次见到野生羚牛的我感到兴奋不已。

可能是体型较大的缘故，它虽然一直在向山上移动，速度却远远不如小麂和毛冠鹿，因此我也能清楚观察它的活动。遗憾的是，当我下车想换个角度继续观察时，它的身影已完全隐没在密林之中。

回到苍耳崖，哨所对面的石崖后方有一只盘旋的鹰雕。距离实在太远，肉眼只能看到它盘旋飞行的姿态，看不清细节，但这也是难得的邂逅了。除了这些活生生的森林精灵，我也看到了自然法则残酷的一面。

身体归于山林，生命以另一种形式永生……

在苍耳崖景区步道附近，一具被捕食过的斑羚残骸映入眼帘：胸腹的皮肉和内脏都已消失，肋骨也有残缺，一些虫子正在啃食所剩无几的腐败血肉。能够造成其肋骨残缺的大概率是中大型肉食动物，它们吃掉内脏和大块肉之后，还有很多小型肉食、杂食和食腐动物前来大快朵颐，最后由昆虫和微生物来清理战场。

这场景，一如冬季巡护时那散落一地的红腹锦鸡的羽毛……当时也是和向老师一起。我很疑惑，为什么只有羽毛而没有尸体，毕竟如果是猛禽捕食总该留些残皮碎骨。向老师说，猛禽捕杀后会吃掉营养价值高的部分，然后其他如豹猫、黄鼬等等陆地食肉动物遇见自然就“打包带走”了。

观察、记录大熊猫取食竹笋后留下的笋壳

确实，不论是这些被捕食过的遗骸，还是灌丛中穿行的、那只尚未谋面的林麝——它们一如那倒伏的日本落叶松、美丽的杜鹃、款冬和报春花，有生机绽放，也有死亡凋零。不同的是，它们分属植物、动物、菌类或苔藓；相同的是，不论是充满力量的跳跃，还是被食物链各个层级分食殆尽，都如日升月落、春去冬来一般，是自然的规律，是生命的循环。这种生与死交替的平衡，共同维护了物种的多样与稳定，构成了我们熟悉的大自然。

春天的长青，花开满山，毛冠鹿和羚牛也陆续产仔，新生命和新绿很快将覆盖旧岁的苍凉，勃勃生机，万物进发。我行走在巍峨秦岭的山水之间，见证着、保护着这里的生命循环。在这一刻，我是组成长青春日的一点血肉，而长青也组成了我生命的春天。

供稿：张自翔

供图：张自翔 向定乾

编辑：师杜娟

审核：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