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城北植绿记

云南丽江古城往北二十里，雄伟壮丽的玉龙雪山傲然耸立。雪山与古城之间，有一片名为“白沙”的荒野。

五十年前，白沙是一片真正的荒滩。地上一层薄土，底下尽是石头与砂砾，少土少水。平日里，“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待到冬天，雪落风号，“北风卷地白草折”。听老人们说，抗日战争时期在这里修“驼峰机场”，几乎不需平整，一夜之间便建成了“白沙机场”。

五十年前，丽江人响应“植树造林，绿化祖国”的号召，开始向这片荒野进军。

丽江城区至玉龙纳西族自治县鸣音镇的公路，取道白沙，其绿化重点即落于道路两侧。绿化以本地树种为主，最早种下的是沙棘。沙棘根系发达，能钻入石缝，极耐干旱贫瘠。春开小花，秋结红果，酸甜的果实引来小鸟，生态渐渐有了起色。更可贵的是，它能改良土壤，为后续的树木“打前站”。

沙棘活了，再种侧柏。侧柏耐旱耐寒，不挑地方，石缝间也能扎根。它没有很深的直根，却有繁密的须根，像网一样牢牢抓住泥土。侧柏作为丽江的原生树种，过去玉龙雪山脚下的各大寺庙多有栽植，如今算是得到推广。

最后种下的是金合欢。这种树在金沙江干热河谷长势极好，极耐旱。叶如羽毛，能自动闭合，以减少水分蒸发；根部有根瘤菌，可以自行“造肥”。花开时节，金色小球缀满枝头，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丽。它们既是防护林，也是风景树。

近二十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深入人心。为了涵养水土，雪山脚下修起了一片片人工湖，星星点点，得名“珍珠湖”。以玉水寨景区和“裸美乐”大峡谷（纳西语意为“好大一个谷”）为中心，绿化项目不断推进。树木渐多，水便流起来了。蓝天白云，山明水秀，鸟语花香，这里逐渐成为旅游、旅居、康养的佳地。

这二十年里，我几乎每年都参加植树活动。

早些时候种沙棘、侧柏，主要靠人工。工作是挖墒沟——用十字镐、锄头、铁锹，将砂石掘开六十厘米深，再从别处挑来红土回填。机关单位分段包干，任务要在一天内完成。天刚蒙蒙亮，大家便聚在荒滩上。十字镐抡起，砸在石上“咣咣”作响，震得虎口发麻。有人脱了外套，汗流浃背；有人甩开膀子，锄头不停。谁都不肯落后。挖到半米深，插上林业局的小旗，才算合格。挖出的石块堆成小丘，再一筐筐挑来红土，倒进坑里，用脚踩实。树苗放正，培土、压实、浇水。水是从珍珠湖一桶桶挑来的，人们排成长龙传递。水浇到根上，土地喝了个痛快。

午饭是馒头、咸菜、凉白开，蹲在石头上吃完便接着干。下午日头更烈，石头烫手，却没人叫苦，也没人偷懒。收工时，夕阳照着雪山，也照着刚种下的沙棘苗、柏树苗。小树在风中轻摇，像一排排绿色的希望。

后来，种树的方式变了。

再在玉湖边植树时，大型机械进场了。挖掘机挥舞着铲斗，仅几个来回，便挖出一个个标准的树坑，大小深度分毫不差；装载机运来配好的土，“哗”地倒进坑里；运水车拖着水管，龙头一开，水便汩汩流进每个坑中；林业局的车将树苗送到地头，根部都包着保水剂。我们的活儿简单多了：放苗、培土、压实、插标签。劳动强度小了，但植树的仪式感与成就感分毫未减。

这几年主要种金合欢。这种树既是沙漠地区的标志树种，又是金沙江河谷的本土树种，极为适宜。树苗粗壮，需要几个人合力抬。为防止树干受损，我们用草绳仔细包扎好，再小心翼翼栽下。几年过去，已长成一片片挺拔的风景林。

如今开车前往玉龙雪山，出城那段十余公里的道路两旁，尽是密密的柏树，高大笔直。阳光从树隙漏下，路上光影斑驳。树下是沙棘，红果累累，像挂满小灯笼。柏树林之外，金合欢羽叶层叠，在风中轻轻摇曳，树干挺拔，映着背后的雪山，别有一股倔强的姿态。游客从林间开始徒步，市民在树下捡拾菌子，各得其趣，各有所乐。

白沙早已不是当年的白沙。我们种下了树，也将这片荒滩一点一点改变了模样。从十字镐砸石，到挖掘机挖坑；从肩挑水桶，到运水车浇树；从空荡荡的荒滩，到满目青翠、山川如画。“白沙”“玉湖”“珍珠湖”已成为闻名遐迩的景致，游人纷至沓来，只为看一眼“日照金山”，醉一回山水之间。孩子们在金合欢林间奔跑，村民在沙棘丛边放羊，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笑意。风小了，雨水多了，山色也柔和了。

这条绿化之路，走了五十年。曾经种下的每一棵树，都成了丽江山水变迁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