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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斌
秋雨疏狂,下了一整夜。晨起,随手哗地一声拉开窗帘,雨雾弥漫眼际,踌躇间,还是决意走出房间,在稀疏的细雨中晨走。
出单位大门向左行,便望见了母山。还卧在雾中,林脊一痕,被乳白的云气慢慢吞进去,又吐出来。远处的铁塔刺破湿雾,一只寒鸦立在塔顶,叫了一声,又一声,声音不悲,也不喜,只是把空旷凿得更空。我裹紧外套,朝白桦林方向快走,鞋底踩过微湿的路面,沙沙地响,像时间在低处私语。
原是想借行走驱散胸中滞气。人到某个年纪,总容易把日子走成重复的钟点:该起的起,该落的落,该忍的忍,该忘的忘。心像被秋雨浸过的石,外表无恙,内里却发沉。所以当看见那簇甘青铁线莲时,脚步不由就停了。
它们匍匐在路旁,不是亭亭,也不是招摇,是贴着坡地、缠着灌丛、牵着细茎,把一整个秋天的银白轻轻托起来。绒绒的果序如旧雪,如未说完的话,如岁月里突然松开的结;间或缀着几枚橙黄花萼,是夏天退场前盖下的邮戳。雾气在丝絮间穿行,露水悬在毫末,风过,它们颤一颤,却不折,不逃,也不争着向高处去。
我蹲下来,忽然有些惭愧。
我们总被引导着要向上。要立得正,要站得高,要把名字举到光里。可眼前这铁线莲,藤蔓纤细,近乎谦卑,贴着地脉走,借草棘为梯,在被人忽略的路边完成盛放。它不占据视线的高处,却占据了这个早晨最真的惊动。原来所谓成就,未必是凌霄的姿势;所谓体面,也未必是笔直的躯干。人生有许多时刻,是匍匐前行的——送走双亲,抚儿成人,熬过无声的长夜,把破碎的自己一寸寸缝好,在无人鼓掌的角落里,仍把心守成一座孤岛,不肯向荒凉投降。这些姿态低到尘埃里,却自有银白的锋芒。
回来路上,又听见寒鸦在铁塔顶叫了。铁塔是人间竖进山里的硬物,寒鸦栖于其顶,像给冷清的晨安上一枚黑纽扣。它不管云雾如何劝退,不管山林如何深,只按自己的时辰发声。铁线莲也不管。它们开给雾看,开给路过的风看,开给一个偶然驻足、眼底有尘的人看。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我们太习惯问"意义",却忘了很多美与善,原本就不为意义而存在;就像秋雨不为催人愁而落,母山的雾不为被识破而聚散。
再望母山,云或收或展,或卷或坠;林线半明半昧。脑中忽明忽暗,像雾气在山谷里翻涌。我急忙抬头挺胸、屏气凝神,把那些过往、那些不堪,一股脑儿抛在脑后——不是遗忘,是终于肯放它们走了。
秋深了,繁华会退,雾会散,铁塔上的寒鸦也会飞走。但那匍匐的银白是一束光,不刺目,不喧哗,就那样安静地落在低处,却把往后的路照得清明。我忽然明白,余生不必读成什么宏大的篇章——能像这铁线莲一样,贴着大地,在每一个疏雨的早晨,把心开出银白的花来,就够了。
| 我也说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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